聖夜毅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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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上窰……」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平安夜,三個傻瓜毅然踏出巴士,滿心歡喜地往西貢萬宜水庫走去。下車後,大家仍懷著興奮的心情往前走著,尋找那個應該在不遠處的岔口。不過,走著走著,只見直路一條,卻不見那神聖的路口。忽然,眼前一黑,目光移到地上,地上只有一條異常鮮明的明暗分界線,我們來到地獄的入口了!

預早畫定的地圖

就三小時前,六時三十分,這三個傻瓜會合在一起,填漲了肚皮,買起了一大袋啤酒,準備快快樂樂上山去。觀星、望日、劈酒?大家仍然暢快地談論一會兒可以做什麼、會看見什麼。在漫長的巴士旅途中,也談了很多很私人的話題,家家的建言給大家上了終身受用的一課。我亦言辭誇張地說這次旅途的準備,要是沒有我的悉心計劃,大家沒準就要流落荒山,叫苦連天,甚至曝屍荒野。不過,此刻眼前所見的,真的不禁讓人起了這嚇人的懷疑。

對,前面的路的確令人膽怯,前方一絲燈光也沒有,身後的街燈毫不留情地將道路一分為二,前面彷彿是世界的盡頭,再踏一步就陷入無盡深淵,永不翻身。「我們有沒有走錯路呢?」回頭看看經過的告示板,赫然刻上了「麥理浩徑第一段」七個大字,地圖顯示我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前方該有個岔路,但它在哪裡呢?就在這個時候,一輛的士從容地從我們身旁擦過,短暫地將迷霧驅除,證明那盡頭仍是條寬闊大道,就教人安心一點,不過岔路仍未看見。別無他法,我們只好相信它是向萬宜水庫的方向駛去,就動身往那漆黑一片之境。

戰戰競競地,我們往前再行過百米,再發現一個告示板,上面寫著「上窰家樂徑」,這正是岔路前該有的一條山路入口,那大家就安心得多了。(回家後再看地圖,其實我們一直找著的岔路就是剛才那個麥理浩徑告示板……)一路向前行,又有幾輛車經過,還踫到一位中年行山客,他身穿白色汗衣,頭戴草帽,手持木杖,電筒也不帶的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路上,似乎非常熟練。我們問了一問,知道前面確是萬宜,就鬆一口氣了。再前行百米,果然有一個岔口,右邊標牌林立,電筒反映著「香港國家地質公園」、「水務署」等,我們終於到了!

雖然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大家仍不掉以輕心,因為路實在太黑。「月黑風高」四個字絕非什麼修辭手法,今夜除了是平安夜,還是農曆三十,月光正正在我們腳下——地球的另一邊。今夜還是廿七年來最寒冷的平安夜,還好我們一直往上走著,身體滿溫暖的。兩支弱小的電筒左右亂掃,小心翼翼地前進。除了警戒著草叢會跳出什麼動物來,還要躲避著地上各式糞便,灰灰黑黑的在這光線下不好發現。耳邊不時接收到低沈的叫聲,樹叢的哀號偶爾從遠方飄至,叫人毛骨悚然。除此以外,還要擔心從前後駛來的車輛。雖然已經十點多了,仍不時有車出入,雖然車輛都是定心丸,但要躲避它們仍不可掉以輕心。而最令人安心的,還是天上漸亮的繁星。眼睛不經不覺已經適應漆黑,奇特天際終於展現人前,那點點光芒令人賞心悅目,每當抬頭一看,路上的顧慮都驟然消去。在香港要看到星光是艱難的,這裡是絕無僅有之地,這才是我們老大遠走來香港極東的主因。

說起膽量,說我膽大不是,說我膽小也不盡正確,我認為我是多慮而已。在很多事情上我都是因多慮而沒敢向前,在巴士上我們談到了社交上的問題,而我的問題之一就是知道太多問題要面對,萬事皆想有所準備,猶疑不決,亦無踏出關鍵一步的決心,似乎只有處於被動。邱吉爾說:「過於遠慮也是一個錯誤,命運好像多環的鎖鏈,一時只能應付一環」,但一想到要面對的問題,就感到患得患失,怕得一失二,更怕兩者皆失,面對人際關系,無自信亦無對策,只得應付迎面而來的一環,祈求著心意相通,無須做到出面。然而,這次旅途的成功,也是因多慮而促成的,否則來這裡該帶什麼也可能是疑問,甚至如何來這裡都成問題。

那個令人有一刻感動的女童軍營地

克服昏暗的不安感,上天似乎還要給我們多點慰藉,另一邊山頭點起了希望之光,唯一的合理推測就是我們快到西壩了。橫過主壩,歡迎我們的是一輛糊里糊塗想要載我們走的的士,它的盛意使我們溫暖,不過就心領了。再往壩下的大片空地走去,眼前的景像更令人振奮:燈火通明的草坪,連綿百米的營帳,我們來到了西壩的營地。大家急不及待地衝進營裡,為首次遇見人群而歡呼,更重要的是……上廁所去,不過怎麼十之八九都寫著女廁而且營地進出的多是女孩子呢?不理會太多了,裡面一個小燈泡,給了暢快時無盡的安全感。雖然沿路都有流動廁所供行人使用,但在這不見天日的時候,我想也沒有人敢拉動門柄,尤其當它們別樹一格地棟在草叢的一旁時。

興奮過後,就要動身往前面的天文公園走去,那才是我們的主要行程。忽然,幾個彪形大漢擋在前面,原來我們身處這山頭中唯一開闊的聖地被女童軍租用了,他們以這個私人地方和水上活動中心已經關閉為由阻止我們繼續前行,縱使我們堅持平文公園的確在水上活動中心那裡而且是廿四小時開放予公眾的。正當我們失落地回頭之時,一對男女如救世主般出現,向保安說明自己從天文公園出來,並指出它的位置。這班保安心中有愧,馬上跑過來通知我們前路可通,這樣我們才得以重新上路,這確是聖夜中充滿人情味的聖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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